茶里陈的新阳台

一大早，开车顺着西倒一级公路去恰卜恰。穿出响河隧道，看到顶部被白雪覆盖的远山。雪山那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令人敬畏，多看一眼，我心脏里流淌的也都变成了雪水，洁净而清凉。
经过湟源县城，经过日月山。日月山顶的积雪为大地划下一条界限，跨过界限，从农业区进入以牧业为主的莽原。公路两侧不再是一片片被开垦过的农田，而是被一代代牧民和他们的牛羊踏遍却依然不改狂野的荒草滩。路西北边有一大片结成冰的湿地，白花花的冰凌让我猜想茶卡盐场的盐。
牧民的房子大都建在平川。个别稀稀落落隔老远有一两家依山势而建，周围用半人高的土坯墙围成一个大院，顺带作牛羊圈。因为山坡多呈类似鞍型或者单侧双曲的自由曲面，本来该是被设计得四方规整的院落，在空间结构上变得奇妙，使我产生错觉，好象这些房子和院墙都融化了，软塌塌盛在一张漂浮的飞毯之上，跟着一起浮动扭转。
直到倒淌河镇，西倒公路走到了头。向左边去龙羊峡，向右边到青海湖，我得继续向前。沿国道214狂奔半小时，终于到达目的地共和县。

即便身在西宁这样偏僻的角落，也时常有变迁的风吹过。
我需要、也必须寻求变革，以突围平静的生活。

三十了。

最近和初中同学重建联系，参加好朋友的婚礼。连着喝醉两次，一次啤的一次白的。这么多年没真正醉过了，记得起的上一次是在北师大后面的湘菜馆，也是和一大堆朋友，大学的朋友。那时候未来还没向我招手。老朋友见面还是很亲切，友谊似乎没有丝毫消减，大家放心地开玩笑，放心地闹。刘海敏胖了，我也胖了。说我没怎么变，我知道自己变了不少，也知道对方变了不少，还有些东西没怎么变。有些骨子里的东西很难变。王利平说我多了点匪气，我觉得自己还是挺斯文的。

宋生栋下月也要结婚了。同学大多都结了。问我也会笑着说要找人介绍一个。可这么多年总觉得对爱情再没那么多期望了，兴趣不大，难以投入。恐怕这辈子再难投入地去不顾一切爱谁了，沈从文张兆和式的爱情再不会在我的生命里发生。心淡了。什么时候想成家了找一个差不多的。虽然依然相信和赞美真爱的美好，可我已经不大在乎它降不降临了。这个题目已经远远留在了岁月里，变得次要，不再足以左右我什么。当然，也或者我还没遇到真正能让我动心的人。遇到不遇到都没什么。

总觉得自己就象部西部片里的男主角，一路滚动的石头。棱角磨平，同时磕出新的棱角。

三十了，想想脑子有点乱。

出西宁六十公里左右就到大青山，中间经过了大通桥头镇和城关镇，过了城关镇沿路的景色就都很美。走的是从前的国道，因为新国道带走了车流，所以一路上车都不多，以五十公里的速度开着很舒服。路况也不错。两边都是麦地和油菜地。油菜花开得正艳，大片大片的青色和黄色交替进入视线。隔一段有一个小村落。路上偶尔看到三两个骑车或走路的学生，这些地方离城关镇也得有五六公里甚至十来公里路。娃娃们上学还是很苦的。

大青山脚下有几家茶园，歇歇脚吃点东西，就背着相机开始从北坡爬山。很少能看到这么好的松树林。松树都有三四十米高，参天入云。脚下的土地松软极了，象踩在厚实的藏毯上，非常有弹性。偶尔看到一两个直径一米、深有半米多的坑，大概是山下养花人取土留下的。一直到坑底土壤都是黑黑的，混合着大量棕色或着灰色半腐烂的松针。沿着坑壁可以看出明显的沉积分层，一圈圈的就好象是这片山林的年轮。不知道这厚厚的沉积经过了多长久的岁月。一岁一枯荣，一岁才来淡淡地涂上一笔，时光是个太有耐心的画匠。

北坡的坡度有四十度的样子，坡脚的松林里几乎没别的植物，只有地表的一层苔藓，向上走两三百米逐渐有了星星点点小野花，再向上灌木逐渐增多，大都带刺，有结着石榴籽大小俗称“鸽子嘴”的红色果实的灌木。因为最近两天没怎么下雨，只有零星的野草莓和野蘑菇。到了近山顶有大片结着半青半黄如黄豆大小果实的沙棘丛。钻过沙棘丛视野突然完全打开，人的姿态从持续低头缩肩小心翼翼圭步蹲行到突然能完全直立挺腰昂首顾盼自如，简言之：爽了。转过身扯着嗓子朝来路的灌木丛，下面的松林以及对面的群山和遥远天际一股脑喊开了，从涌泉穴一直喊出泥丸弓。

到山顶了，山顶上是大片青青的麦子和黄黄的油菜花。农民们也够了不起的，竟爬到这么高的地方开田种地。左青右黄踏过田埂，没看到什么人，揪一根麦杆嚼在嘴里，有丝丝的麦芽甜。这里真静啊，走到田埂中间突然注意到右边竟嗡嗡响声嘈杂。扫一眼没看见多少飞虫啊，低头细审原来是蜜蜂。隔三两朵花上就有一只，竟是个阵容庞大的团队。都只忙着在花间穿行，花丛之外就没的情绪出来逛了。

踏着田埂翻过山脊，入眼的景象更赞。从眼前到天边，每一片坡地平川每一座山，都被青的黄的条块铺满。未染青黄的只有蓝天云端。十双眼睛看不完，一揸厚铁鞋磨穿走不到边。看得人心热腿软不舍得下山。。。总之怎么回来的实在没兴趣多提了。

这个季节几乎每天下午都有场阵雨。前几天雨过，竟然看到有两道彩虹。一下把我拉回儿时的记忆里：二十年前同样这个季节，雨后和同院的小孩背对少年宫和解小的界墙，兴高采烈看天空出现的彩虹。想起孟庭苇的那首《第二道彩虹》。